1949年11月下旬，北京西郊机场被薄雪掩盖，华东观察使命在即，却暂时加上一句告知：“南京那一站不要省。”身旁工作人员愣了一下，随即理解，这座城与副主席有着不止公事的牵连。
转年1月，冬风卷着残雪，专列自京沪线南下。抵沪之前，列车先停南京。时刻紧得令人发慌，他仍旧坚持要到雨花台。王光美同行，看得出老公眉宇深处的那份执念，便静静地陪着。
登上台地，迎面是松柏苍苍与碑石阴森，远处钟山的概括隐在雾里。站立好久，才对王光美轻声道：“这儿长逝着一位故人。”十一个字，像铁器落地，冷脆却沉重。
他并未多说，脚步却自然而然走向纪念碑中心的方位。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八日，何宝珍就在这片土地倒下，年仅三十二岁。十六载曩昔，弹孔早被风雨磨平，回忆却从未褪色。
往事翻腾，似乎又听见衡阳女师里洪亮的朗诵声。女孩身世贫穷，却借给小姐当“书童”的时机识字；五雷响起，她第一时刻站到街头散发传单。那一年，她十七岁。
衡阳教务风云之后，校长欧阳骏借省长作后台，将几名“捣乱分子”逐出校门。何宝珍无处可去，幸得张秋人接应，写了纸条让她去长沙清水塘找“毛委员”。清水塘的土砖小楼，现在仍存在，窗棂斑斓，见证了新的相识——从安源回来汇报工作，与何宝珍第一次对视。
发觉两人默契，干脆把安源矿工沙龙的使命同时交给他们。南下火车摇晃，煤尘呛鼻，爱情在严重奋斗里悄然生根。安源大停工成功后，工人把他们簇拥在一起，克己“红花”别在两位新人胸前，婚礼质朴却火热。
1925年“五卅”怒潮席卷申城，担任指挥停工，何宝珍则背挎布包络绎胡同发放救济款。十几天高强度工作，他病倒床榻，她端水喂药，还把缴来的洋行罚款细细挂号。那本早已泛黄的账簿，后来一向随身带着。
1932年，中心决议调赴瑞金。那时她已有身孕，仍旧央求同去，被他一口回绝：“局势阴险，你留下，我才干定心。”上海石库门的朦胧灯光里，两人都未料到，此别成永诀。
翌年三月，何宝珍身份露出，在南京被捕。榜样监狱铁窗生锈，她仍设法联络难友，安排绝食、劳作。敌人得不到口供，恼羞成怒，对她竭尽酷刑。她只回一句：“要我屈从，没有可能。”字句刚硬，审问记载至今仍存档案馆。
十月十八日清晨，雨花台上雾气厚重。行刑队押着她走向松林边际。临刑前，她对伙伴悄悄说了两个字：“不要哭。”枪声响起，雾气被震散了一瞬，又很快合拢。文件里记载的逝世时刻是上午九点十三分。
献身音讯曲折抵达中心苏区，缄默沉静良久，提笔写下十二字点评：“勇敢坚决，为女党员之出色者。”纸面墨迹浓重，笔锋却在结尾忽然收住，显出抑制到极点的沉痛。
1950年的雨花台静得出奇。祭拜结束，并未马上离去，而是沿着石阶再走了一圈，像是在承认每一棵松、每一块碑的方位。王光美陪在侧旁，未发一语。三十三岁的她此时才真实懂得，老公的过往有一道永久无法抹去的影子。
晚间回到下榻处，翻出旧日行囊，里边夹着那本被煤粉熏黑的账簿与一封早年家信。灯光摇晃，纸页轻颤。第二天清晨，他又仓促登车赴杭州，但在南京逗留的数小时，已满足让一段尘封的芳华从头显现。
尔后多年，南京成为公事行程中必经地。不管会议多紧，他总会抽出几分钟去雨花台转一转，偶然停步读碑铭，却从不多言。直到1966年春，他仍在备忘录里写道：“去南京，雨花台列入方案。”笔迹仍旧规矩，仅仅笔锋不再尖利。
弹指半个世纪，世事变迁，雨花台的石阶被踩得愈加润滑。那位三十二岁的湖南女子虽早已化作泥土，却以另一种方法陪在身旁——这一点，他自己最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