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瞒了。周阿姨都告诉我了,今日下午两点相亲。这一段时刻你拎着水果在火车站,除了想开溜,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?”
我陷在老家那张旧式绷簧沙发里,底下那根断了半截的绷簧,正硌着我的大腿根,让我怎样坐都不舒畅。
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着张是非一寸照,相片里的姑娘梳俩马尾辫,笑得不声不响,却是显露一口挺整齐的白牙。
我妈没吭声,拉过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,臂膀抱在胸前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那本挂历。
她的声响不大,可每个字都钉死了,“你要不去见这个陆清音,这碗面便是我给你做的最终一顿。从今日起我一口不吃,饿到你回部队那天停止。”
“妈,咱讲讲道理行不行?”我叹了口气,拿起相片晃了晃,“人家是小学老师,文化人。我呢?就会喊口令,泥里水里打滚。配得上吗?再说我一年能有几天在家?不是耽搁人家吗?”
我妈眼皮都没抬,“你要不去,我现在就上你们部队找政委,说我不活了,儿子要逼死亲娘。”
前次为见那个纺织厂女工,她当着我一帮战友的面哭了整整一下午,搞得那帮小子后来看我的目光都怪怪的。
“行,行,我去,去还不成吗?”我举手屈服,端起那碗面,稀里呼噜往嘴里扒。
她站动身,拍了拍我膀子:“这才对。陆清音条件好,是文化馆馆长的侄女,传闻文章写得好,人也俊。约的下午两点,公营二食堂。你穿精力点,把那身戎衣换上。”
“显眼才好,精力。”她一边说一边往卧室走,“快吃,吃完我给你烫那条的确良裤子。我得出去做个头,近邻你刘婶老笑话我发型土,今日儿子相亲,我不能给她留口实。”
楼下,我妈裹着那件暗红棉袄,正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往理发店方向去,脚步比平常轻捷不少。
几件换洗内衣、两盒红塔山、一瓶我爸当宝物藏着的二锅头,还有那张早就备好的火车票。
“妈,部队紧迫任务,指令如山。忠孝难两全,儿子先归队了。您珍重,别想念。”
我住二楼,关于一个侦查连长来说,阳台外头那棵歪脖子杨柳,便是现成的梯子。
我扯紧皮夹克拉链,把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,然后像真干了什么亏心事,弓着身,闪进了周围的小胡同。
我一头扎进候车大厅,一股热烘烘的气浪就糊了上来,汗味、烟味、脚丫子味,还有泡面调料包那种蛮横的香气,全混在一块儿。
地上到处是瓜子壳,还有被踩扁的烟头,几步外就有一滩水渍,也不知道是什么。
这身行头在其时还算时兴,加上我个子高,目光又习惯性带着警觉,路过几个姑娘都往我这边瞟。
在这当地,知道我这称号的人不少,可偏偏这个点儿在火车站叫住我的,必定来者不善。
这姑娘看着有点眼熟,可那发型……相片上土气的马尾辫不见了,换成了疏松的短发,发尾还轻轻往外翘着,又洋气,又干练。
“我是谁?周连长真是贵人多忘事。我们不是约好两点在公营二食堂见吗?怎样,二食堂搬火车站来了?”
“周阿姨前次去我姨夫那儿,哦,便是文化馆,显摆你建功证书的时分,把这假条落下了。”
她晃了晃那张纸,“上面白纸黑字,正月初六归队。按部队规则,你得提早一天走才干赶上请假。去你们驻地的车,一天就这一趟。”
“堵你?”她挑了挑眉,把剩余半个橘子直接塞我手里,“我有那么闲吗?我也去南边,顺路。”
“书。”她答复得简略,“还有给你妈带的特产。本来想相亲时分给你的,已然你跑了,我就只好带路上自己吃了。”
“你买的票?”我坐下,看着她把驼色大衣脱下来细心叠好,不由得问,“连号这么巧?”
“天然有方法。”她把大衣抱在腿上,里边是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,衬得脖子细细长长的。
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个旧搪瓷缸,又摸出一小包茶叶,“去,帮我接点开水。”
“凭我帮你瞒着你妈啊。”她看着我,嘴角那点笑让人捉摸不透,“你现在但是‘紧迫拉练’。要是让你妈知道,你正跟相亲目标坐同一趟火车,你猜她会不会直接冲到你们团部去?”
回来时,车厢里现已闹哄哄一片,有人拌嘴,有人甩扑克,还有个孩子扯着嗓子哭。
本来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个浑身酒气的大汉,这会儿正老老实实缩着腿,目光有点发怵地时不时瞟她一眼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头也没抬,翻了一页书,“他方才想脱鞋,我就跟他聊了聊真菌感染的传达方法,还有脚臭在密闭空间里对别人呼吸道的损害。趁便提了一句,我是教医的。”
“我说什么你都信?”她总算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,“我说我是间谍,你也信?”
“没意思,耽搁人。”我看着窗外,口气有点硬,“我们这种人,脑袋系在裤腰带上,今日不知道明日。找个媳妇,不是让人家跟着受罪?”
“那叫保姆加钱袋子,不叫老公。”她笑了一声,有点挖苦,“周悦,你该不会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女性啊?觉得女性离了男人就活不了,非得靠你们护着?”
“你是说你巨大,你贡献,为了我们舍小家。”她打断我,口气遽然变得直接起来,“可这仅仅你自个儿想的。你问过我们怎样想的吗?说不定就有女性,偏偏喜爱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,觉得起劲呢?说不定有一些女性,比你还忙,底子没工夫天天缠着你呢?”
“那是,好歹也算半个靠嘴皮子吃饭的。”她又笑起来,康复了那种有点松懈的姿态,“来,吃颗话梅,醒醒脑子。”
她那本厚书不知何时合上了,此时正靠着椅背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在打瞌睡。
火车猛地一个转弯,她身体一歪,“咚”一声,脑门严严实实磕在了车窗玻璃上。
没过两分钟,又是一阵摇晃,这次她整个人朝我倒过来,脑袋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我膀子上。
她如同感到了暖意,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,像只猫在我肩头蹭了蹭,找了个更稳妥的方位,完全睡沉了。
我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漆黑,偶然掠过几点零散灯光,心里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,如同被啥东西悄然填上了一小块。
她模模糊糊睁开眼,发现了自己简直窝在我怀里,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,但很快又康复了安静。
“身手能够啊,周连长。”陆清音看着我,眼里带着笑,“方才那下折腕压肘,是部队教的捉拿吧?”
“我?”她轻笑作声,随即又摆摆手,“算了,不逗你了。不过说真的,你方才冲出去那一下,”她顿了顿,眼睛亮亮地看着我,“挺帅的。”
“我提早下。”她把那个巨大的迷彩包背到身上,人显得更单薄了,“我要去的当地在山里头,得在前面那站下,换轿车,再走二十多里山路。”
“不是跟你学了两招吗?”她比划了一下,姿态美观但不有用,“再说了,我是去教孩子念书,又不是去剿匪。”
“那什么……”我想说点啥,比方留个通信地址,或许问她何时往回走,可话卡在嗓子里,没出来。
她不由分说,踮起脚就把围巾绕在了我脖子上,“这色彩也正好,给你这身黑黢黢的添点亮。”
“行了,别送了。”她伸手拍了拍我胸口,力道不轻不重,“周悦,知道你挺快乐。相亲尽管黄了,咱这也算革新友谊了。珍重。”
“周悦!立刻到团部会议室来!”团长的大嗓门震得我耳朵发麻,“有重要任务!”
那人背对着门,穿了件卡其色的拍摄背心,上面好几个口袋,手里拿着支钢笔,正在簿本上写着什么。
团长笑呵呵地站起来:“周悦啊,来,给你介绍一下。这位是军区报社派下来的特约记者,专门来我们团抓典型做报导的。但是上面点名要深入基层的笔杆子。”
陆清音看着我这一身泥泞、呆若木鸡的样儿,当着团长、政委和一切干部的面,慢吞吞地开口了:
“哟,周连长,又碰头了。那天在火车站跑得挺快嘛。怎样,我那条红围巾,戴着还温暖吗?”
“红围巾?”团长低声重复了一遍,目光在我脖子上扫了一圈(尽管围巾并没戴),“周悦,你小子能够啊?不是回家相亲没成吗?这围巾……啥情况?”
怎样说?说我在火车站被她堵个正着?说我们俩在火车上待了两天一夜?说那围巾是她临下车给我围上的?
她伸出手,大大方方地说:“周连长,未来这一个月,我就在你们连队考察采访了。还请周连长,多多关照。”
“周连长,脚步再大点!表情再绷紧点!对,便是这种苦大仇深的表情,特别有武士气魄!”
由于只需我一瞪眼,她立马掏出那个小笔记本,伪装写写画画:“某月某日,一连长周悦,对采访作业表现出抵触情绪,情绪有待改善……”
连指导员都拍着我膀子,苦口婆心:“老周,人家陆记者一个女,大老远跑到我们这山谷里,不容易。你当连长的,得多关怀照料。我看人家对你挺上心的,你怎样老躲着?”
“不是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地上爬过的几只蚂蚁,“我是怕你待不惯。这儿条件差,洗澡水都不行热,吃的也糙,风沙还大。”
“我不怕这个。”她的声响轻了下来,可贵没有带刺,“周悦,我这次来,不光是采访。”
“想亲眼看看,”她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,“那个甘愿跳楼也要逃跑的男人,到底在守着些什么。这些天,我算看理解了。你带兵的姿态,凶是凶,可真有股劲儿。你手底下这些兵,苦是苦,可个个都是硬骨头。”
“嗯,资料差不多了。”她站动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明早送我吧。把围巾还我。”
“这围巾……我不还了。”我猛地把手缩回来,把围巾紧紧按在胸口,“这个……就当典当。”
“典当我这个人。”我的脸烧得凶猛,但这次没躲开她的目光,直直地看着她,“下次我度假,去北京找你赎。行不行?”
“行啊。”她声响不大,但很明晰,“不过要算利息。晚一天,罚你写一千字反省。”
车子开出老远,都变成一个小点了,她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,朝我这个方向用力挥手,风把她的喊声送了过来:
我还站在原地,保持着还礼的姿态,看着那道远去的烟尘,咧开嘴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
我摸了摸怀里那团柔软的赤色,心里头那块空了好久的当地,总算被啥东西,塞得满满当当,结壮了。





